赤雨

灣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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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逃(上)

明斯克:

文前:只有胜出元素!!的垃圾悬疑向


          在这里把什么都说完了就没意思了……


 


 


这是一个关于失而复得的故事。


01 梅花鹿


   切岛还是怀疑那通电话是否是真的,那可能吗?不断杀人作案有三年之久的犯人,会终于放下凶器自首?


   他一边想着,一边沥去自己雨伞上的雨水。“鬼天气,待会儿又该热死人了。”刚刚坐在车上,甚至走出来时还下着连绵的雨,这一时它就停了,一抬头还能看到云缝中烫人的金光。


   “你再吵,只会更热。”他年长一点的搭档说。


   是我给你打的伞。切岛瘪着嘴看了他的搭档一眼,跟在他后面。切岛对这个人实在喜欢不起来,尽管他已经是公认的好脾气男人了。他心里带着戏谑地数起搭档的履历来:爆豪胜己,今年大概有二十一二岁了,家里殷实,名校毕业(据说还读了一个和警察八竿子打不着的专业),被人以为根本不会来做危险紧张的刑警工作的幸运儿。在这里工作只有一两年,破案的能力却比不少老前辈还优秀得多。切岛每次都在抱怨,明明长着一张神经大条的脸啊,脑子转的却比谁都快。要是只听这些,或许会感慨上帝为他打开了所有的门,然而万幸,上帝给他关上了为人处世的窗。这样性格极差的一个人,成为了切岛的搭档。切岛过去是机动队的,刚刚调到重案这边,就遇上了这样的人。


   或许只要这家伙脾气好一些,会说话会关心人一点,组长的位子很快就给他了,大部分人好多年都还轮不上呢。切岛盯着眼前那个穿着昂贵西装的背影,心里不知有了点幸灾乐祸的满足。


   他们一行人穿过狭窄又湿漉漉的小巷,左右查看两旁的房屋是否就是电话里犯人提到的他的住处。终于,打头的爆豪在一座平房面前停了下来,他又对了对自己记事本上的地点,然后对后面停住等待他的同僚们点了点头。不远处的房屋里,一个中年妇女本来因为响动探出头来,眼见这里挤满警察,害怕得又关上门缩了回去。


   爆豪敲门的拳头刚刚碰上去,那门就开了。犯人没有锁门。切岛站在外面,没有听到任何响动,他想会不会犯人已经逃跑,打电话只是为了把他们耍的团团转。爆豪侧过身,让切岛先进去。


   不大的房子。这一带租金本来就便宜,所以几乎一眼就看尽了房屋的结构。切岛从枪套摸出枪来,首先检视眼前的冰箱、流理台,忽然从左侧的客厅里传来声音。有个人就跪坐在桌边,听到他们的声音,把正在看的书合上。


    那个人冲他笑,安静地伸出双手。


   抓他的过程异常轻松,他只是把手伸出来,视线随着拿枪对准他走过来的切岛而平稳地移动,给他套上手铐的时候,也没有一点反抗,跟绵羊似的。切岛铐住他后,他还说“麻烦你了”。


   果然越骇人的案件,背后就有越古怪的犯人么?上了警车,切岛押着他坐到左侧靠窗的地方,而搭档爆豪坐到犯人的右边。路上,切岛又看了看犯人——个子不高,体格也不算强壮,注意到切岛目光的他还把看了回去,也不害怕警察。他的目光里没有邪恶也没有悔恨。或许是因为自首,作为犯人的他反而一副不卑不亢的样子。


    爆豪正看着窗外,切岛转过头,才发现车窗上又开始滑落一股又一股的细流。又开始下雨了。


   男人说自己叫赤谷海云,今年二十。切岛认真看过,才发现赤谷的脸上有一道细长的伤疤,从右眼的上方,斜穿鼻梁,拉到左边腮部。男人坐在桌子对面,一直静静地低着头。审讯中他们了解到,赤谷承认自己杀了连环杀人案最开始的受害者,以及案件末尾的两个受害者,当爆豪问他是否认识案件中间三个受害者的时候,赤谷陷入了思考中,奇怪的是,他带着难以回忆起来的神情,艰难地点头承认了一切。


    “都是我做的。他们……都是我杀的。”


     切岛带着担忧地,终于说出口:“我警告你,不要以为自己能顶罪。”


     赤谷茫然地摇摇头:“不是的,警官。我就是犯人。”


    切岛叹了口气,怪人。爆豪翻了翻案件的档案册,给他出示了每次事件的凶器,赤谷也点头说自己都记得。


   初步审讯后,赤谷被关进了拘留所。爆豪收起了案件,起身要走,似乎并没有要和切岛交流的意思。他知道爆豪是个独行侠,谁都不想和他一起,不过现在正事要紧——切岛如今满心都是疑惑,他猛地拉住爆豪:


   “等等等等,一起走。”这是一个长辈教他的和爆豪的处事方法,放下自尊心,至少要比这家伙的自尊心低,对他穷追不舍,“他拿你没办法的”,那个长辈这么对他眨眼睛。


    “放手。”爆豪利落地抽回手。


    “你不觉得这个人很奇怪吗?”


    爆豪在咖啡机前停下来,取了个纸杯接咖啡。


    “不觉得。”


    “我感觉他……不是犯人。”


   爆豪闻言笑出声,“你怎么感觉的?第六感?”切岛没法反驳,对方忽然一改刚刚还带着笑意的神情,“你还想说什么,‘看起来也不像犯人’?还够我再笑三十年。”


    切岛不快地抱起双臂。


   “人都能凭眼睛办案了,那还要我们做什么。”爆豪说完,一面喝咖啡,一面继续朝他的位子走去。


   切岛不明白的是,既然已经承认自己犯下罪行,又何必在态度上装出一个无辜的样子。他坐到自己位子上,爆豪的对桌,隔了一块隔板。由于犯人自首的缘故,重案组改变了方针,从整个组都为之焦头烂额,变为了他和爆豪两个人负责的轻量型任务。


   切岛了解到,“赤谷海云”这个人,没有相关的档案,黑户吗?赤谷没有前科,在警局没有DNA样本,而之前案件中,犯人小心谨慎到更是没有留下一点DNA,拿现在他的血液,根本无法比对。


   由这个看上去无辜又善良的人犯下的连环杀人案,他们内部称之为“黑卫衣连环杀人案”,原因是死亡的人无一例外,死时都穿着黑色的带帽卫衣,并且套到了头上。乍一眼看过去,会以为都是针对叛逆青年的谋杀,因为受害者都是和赤谷同年龄层的青年人。在对受害人背景的调查中发现,旁人对受害者的评价都是“阴郁”,大多数被认为有一定程度的反社会倾向,至少都是暴躁易怒的人。只有一个受害者例外,他真的只是性格内向不爱说话而已。


   而赤谷作案的手法也非常一致,法医推测犯人对人体结构有一定的了解,他总是从背后出刀,并且一刀使人倒地后,在受害人还未完全死亡之前,总要一定程度地折磨对方。所以尸体上总是东一刀西一刀的划伤,但犯人对刀伤的位置还未强迫到完全一致,出发点似乎只是“放倒”与“折磨”而已。心理侧写师则认为,犯人有惊人的冷静,敏锐的思维和观察力。


   切岛又想起赤谷的目光,里面带着点哀伤,没错,哀伤,一个杀人犯眼睛里有哀伤、善良、天真,使他想起小时候看的哪部纪录片里,受了伤的小鹿的眼睛。他始终还是不能相信。切岛感到自己贫乏的脑仁作痛,他“啊”地大叫一声后倒在桌子上,他是第一次接手这种大案子。对面的爆豪听到他吵闹,抬起他黑压压的脸往这边看了一眼,“找死吗?”


    “抱歉啊——”切岛把歉意拉长,他倒在桌上,声音闷闷的。


 


02  迷雾 


      次日切岛照常时间去了警察署,却发现对面,他的搭档早就不在位子上了。问了身边的同僚,都是通常上班时间来的,都不晓得这个人去了哪里。组长说,“他还没迟到过,估计先去现场了吧。”切岛没那么了解他,本来以为这人也有睡过头的一天。


      切岛自己是没车的,万幸爆豪把公车留给了他,大概是开着他自己的车走了。切岛认命似的垂着个脑袋拉开车门,系上安全带。


       到目的地后,切岛故意敲门,一开始爆豪合计着不愿意给他开门,后来他持之以恒地敲,爆豪才恼火地给他打开,切岛装作没看到对方在气头上,自顾自地钻了进来,戴上手套和鞋套,一边“哎呀哎呀”地无意义感慨。


      爆豪压着怒火,等他准备完毕后说:“外边这一块我查得差不多了,你查里屋去。”


     “这么快?”切岛咂咂舌,爆豪只是往他肩膀上推了一把。


       里屋是赤谷的卧室,里面陈设和外面一样简洁,书架、书桌和床铺,只有一些必须的东西。切岛挨个翻动书架上的书籍,他发现赤谷看的书不多,但非常杂,倒是没有一般电视剧里犯罪者都会看的什么犯罪心理学书籍啊,六法全书啊一类的东西。


     “很多小说嘛,”切岛翻看完这些书,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书桌上摆着一叠白纸,一本书和原子笔。干净得令人发指。


       他拿起那本书,“Mer pe de……啥玩意儿,”法语还是西班牙语的字来着,他根本读不通顺,日语的大标题叫“亲爱的甜橙树”,没看过。  


       切岛把书页翻得哗哗的,里面并没有夹东西,倒是被人划了很多行文字。这本书和书架上的一比,被翻得太多以至于显旧。


       别的没有什么有意义的,纸上没有写字。翻纸篓,里面除了一些餐巾纸团子,没有别的东西。至于床只是普通的床,枕头与、床单和床垫下没有东西,切岛匍匐在地上,打开手电筒看床下的东西,只有积得厚厚的一层灰尘,十分平坦,甚至没有东西滚落进来。切岛直起腰,又环视了一遍房间,确认他已经查了每一个角落。


       切岛朝外面喊:“里面没什么好看的,外面呢?”


       爆豪没回答。等切岛走出去,才看到爆豪已经走出了屋子,门些微敞开,他背朝门口在等待切岛。


      “有找到什么特别的东西么?”


       爆豪摇头,“没有。”说罢,爆豪泛指了一通周围的房间,“问问他的邻居。”


       切岛拿着本子敲了好几个门,也不知确实无人还是装作无人,总之这儿的房屋大多数空着。


        他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老太太,还是一个耳背的。切岛出示了自己的证件,他坐下后,老太太准备给他做点东西吃,切岛屁股刚刚落地,又吓得爬起来阻止她,还不得不大声而反复地说“不用了”。


       切岛决定用笔来写问题,至少这个老太太眼睛看上去蛮好的。


       老太太把记事本拿远了几十厘米端详一阵,终于放下来说:


        “海云吗?那孩子蛮好的。会帮我这种老人家拿东西。”


       切岛了解到,赤谷海云性格不算内向,会和碰到的人笑着打招呼,遇到一个人生活的老人还会去帮忙。赤谷总是挺早就出门,老太太在小巷口经营一个小商店(大概有十多年了,这几天因为身体不适而未开门),如果赤谷走出来她一般能看见。


      “您有看过赤谷奇怪的地方吗?”切岛刷刷地写下来,递过去。 


       “……没有。很普通的孩子啊。上次问他几岁了,他说21了,真不敢相信,看起来明明还和高中生似的。或许是因为没有父母,自立早吧。”       


       “说起来,他是多久住进来的?奶奶您一定在这里很久了吧。”


       “……五年,四年前?不久的。”


       “奶奶,请您再认真想一下,我需要准确一点的。”


        老太太盯着自己的茶杯,皱起眉头想了又想。


       “四年前的话可是很好记的,不是吗?那时刚刚两千年。”切岛拿过去。


        老太太看了这句话,忽然脸上紧绷的肉都松懈下来,她笑呵呵地指着本子说,“没错,是四年前,就是四年前没错。当时本来住的一家人搬到更好的地方去了。”


       切岛也笑着点点头。又在上面写道:


      “赤谷在这里有比较要好的人吗?”


       老太太摇头,“我可没有那么了解他。”


       切岛闻言,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他在纸上写下“非常感谢您配合调查,那么我先走了”,但老太太看过后,突然拉住他的衣角。切岛诧异地转过来。


       老太太担忧地问:“海云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吗?我看到你们昨天就来过,把人抓走了。”


       切岛只好大声回答:“是的!奶奶!是的!”


      “那孩子看起来不像会伤害别人的人。”


         老太太放开那只干枯的手。切岛对她苦笑了一下,看吧,虽然被爆豪嘲笑过感情用事,可他一直信任自己看人的能力,赤谷海云看上去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死,怎么会把人杀掉,还在死前凌迟他们呢? 


      切岛告别老太太从房屋中走出来,正好看到爆豪在一间又一间地敲门。切岛也继续往巷子的出口访问。


      其中还有一个高中年纪的女生来开门,她一开门就问:“您是来问海云的事吗?”切岛说是,她立刻退开请他进来,抿着嘴唇,仿佛为之操尽了心。


       她母亲在做饭,切岛提出也想问问妈妈的看法,女生斩钉截铁地回答:“您问我吧。妈妈对他没什么印象,爸爸在外面工作,很少回来。”


       她母亲转过来,手往围裙上抹了一把,“是问谁的事,御茶子?”


       叫御茶子的女孩子抬头回答:“海云,赤谷海云,妈妈你记得他吗?”


       她母亲疑惑地摇头。“那个出门老是低着头的男孩子?就这点印象了,御茶子和他玩的比较好吧?”


      “看吧,她不太记得他的。”御茶子对切岛摇摇头。


       切岛点头,开始在本子上记东西:“刚刚听你母亲说,你和他玩的好?你今年上高中么,几年级了?”


      “是的。三年级。”


      “赤谷海云是在2000年时搬进来的,是吗?”


      “我不太记得了……我会和他认识只是巧合而已,没准我们认识前他就已经住进来了。”


       “巧合?”切岛放下笔,“你说说看?”


       2002年左右的某天,正上附近高中的御茶子在小巷入口处发现了一只脏兮兮的小白猫。那只小猫脖子上长了溃疡,看起来十分骇人,即便如此,它还是拼命地呼吸,不绝地鸣叫着。御茶子刚刚放学回来,“那天晚霞很好”,她看到这样的小猫,心疼却又害怕,但是不敢走,妈妈不会允许她收留它的。


       你为什么会到这里来呢?她想着,只能煎熬地看着它,在决定要“绝情”走掉时,一个人影在她旁边停下,他缓缓地蹲下来,小猫看到这个为它屈身的人类,喵喵叫着走上来,即使它很脏,白毛里似乎住着无数虱子跳蚤,脖子上也又脏又臭,那个人还是任它在裤腿边蹭着。


       御茶子其实记得这个头发蓬松,经常低头的男孩子,有时他们能在早上碰到,男孩子会抬头对提着包的她问好,她总是像被吓了一跳一样停住,然后慌张地问好。当然,也仅仅是记得他的样子罢了。


       赤谷低着头摸它的头,声音很轻,怕把猫咪柔弱的耳朵震到,“你的妈妈哪里去啦?”


        御茶子不安地弯下腰看着它:“我上午出门时还没有它的。”


        赤谷抬头看着她,温柔地笑了笑。


       “你能把它带回去吗?”他带着请求意味地望她。  


       “不行……妈妈对它们的毛过敏。”


       “喔,我还以为平时家里有人的话,能更好地照顾它呢。”


       “你平时也要去工作吧?”


        赤谷点点头,“虽说只是便利店,但还是要坐一站公交车呢。”


        御茶子为难地绞起手指。“那可怎么办?”


        赤谷伸出手把它抱起来,御茶子发出一声轻呼,“没事,我带回去回去洗洗就干净了。”他又盯住那双水蓝色的幼猫的双眼,对它鼻子可爱的弧度撮起嘴唇,“喔,你不会死的,放心吧。”


        “周末!周末我可以来照顾它!”御茶子高兴地发现了自己帮得上忙的地方。


        “嗯,我可以在工作日少工作一点,尽量陪它。”


         “你原来是全职吗?会不会……不太好?”


        “不会的,”赤谷把它抱高了一点,最后一点阳光越过它的头顶的绒毛,“不用担心我。”


        “对了,你的名字,我还不知道呢……虽然,”御茶子红了脸。“虽然我经常碰到你。”


        “赤谷海云。” 


        “我是丽日…”“御茶子,是不是?”


         赤谷冲她微笑,御茶子诧异道:“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出门经常忘东西。”然后她母亲就会用不大不小正好的音量喊“御茶子!你的……”。


        御茶子当下难堪地捂住脸。


       “警官!”御茶子忽然撑住桌子站起来,把正好好写字的切岛吓得措手不及,“海云他不可能会犯罪的!”


       “请你冷静一点,御茶子……”


       “是因为偷窃吗,还是杀人?还是什么?”御茶子看起来快哭了。


       切岛咽了口唾沫,“杀人。如果真的是他,那么他杀了足足有六个人了。”


        “怎么可能……”御茶子摇头,“警官,你听见我刚刚说的了吧,杀人犯会因为一只野猫而放弃工作吗?”


        是不太可能。切岛胆怯地对上女孩子坚决的眼神,“但是……是赤谷海云自己自首的。”


        “自首?”


        “正如你说的,就我对他的观察,和对你们邻居的访问,这个人不断地在挑战我的认知……”切岛起身把她轻轻按回去,“请你不要着急,我也在努力调查,会找出是怎么一回事的。”


       御茶子并没有被说服。她握住自己的右手臂看向别处。“我还是绝对绝对不相信。”


        “……对了,他收留的那只猫呢?我们之前去他家并没有看到。”


        “啊,它大了,时不时地要乱跑。”


        “原来如此。”切岛点点头,记下来。


         在送走切岛时,御茶子用哀求的眼神望着他,“求求你了,警官,一定不是海云。”


        切岛只能露出一言难尽的笑容,也不好做出什么承诺。


        刚好爆豪拜访完了后面的一些人家,站在丽日家门口等切岛。切岛叹了口气,说:“赤谷原来还有小女生暗恋啊。”


      “哈?”爆豪怀疑自己听错了。


        切岛指了指丽日家,“就这家的姑娘,和他关系特别好。”


        “别想东想西的。”


        “爆豪,你经历过青春吗?大家都懂的吧,明眼人一眼就看的出啊。”


       “没经历过。”爆豪不耐烦的回答。


       “也对,你这家伙怎么会有青春。”


       他收获了爆豪的一记卷筒记事本打击。


       “少废话,她说什么了?”


       切岛一面揉被当头一棒了的区域,一面打开记事本,没好气地塞给爆豪。


       爆豪翻了翻,又把这个记事本卷起来敲了他的脑袋。


        切岛火了:“一次就算了,两次就给我差不多一点!”


        “你才是要给我差不多一点,”爆豪翻到刚刚他记的那一页,“废话一大堆,你以为你在写小说吗?”他把本子丢回去,“我看你还是滚回机动队巡逻吧。”


        “哈,”切岛装作没听见这句话,“那你的收获呢,也给我看看吧?”


        “自己看吧。”


        爆豪写的东西确实言简意赅。切岛浏览了一通,发现邻居要么是根本不认识这个人,要么一致认为赤谷是个十足的好人。


        切岛合上本子,给他递回去。


        “你说,真的会有这样的人吗,在生活中完全就是大好人,背地里就会屠杀别人?”


        爆豪像往常一样,和人说话不看人的眼睛。他望着巷子明亮的出口。


        “不知道,什么都有可能。”


        “你知道的比我多得多,应该知道才对吧?”


        爆豪意料之外地回头看他,“那就有可能吧。天使是一个人,恶魔也是一个人。”


        切岛全无头绪地叹了口气。


        “对了,你看了我的笔录,就没有问题要问我吗?”


        “什么?”


        “比如,‘猫在哪里?’”


        爆豪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需要问吗?你没在他家里发现宠物的毛?”说着他提起一个小小的证物袋,里面装着几根白色的毛发,“这猫有皮肤病,到处掉毛,你居然也没找出来。”


       切岛失语地望着那个小袋子。


       “你该回老家度假了。”爆豪猛地把那袋子收回来,朝外面走去。


        “我说你啊,”切岛甚至对这些话感到疲惫了,“说话老是这样,总有一天会后悔的。”


       “后悔?”爆豪像是觉得这个词语好笑,可是切岛追上去看,那张脸分明还是一点都温和不下来。


       “我已经后悔过了。”


       回到警署后,切岛仔细想过,如果赤谷还是那么坚称自己便是犯人,那么他们调查一番以后等到批捕,就得逮捕他了。切岛无法否认,他心里有同情这个人的成分在里面。就如同御茶子,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会犯下这样的罪行呢?此外,就算说,他是个心理变态,同情小动物却不同情人类,那也说不通,就切岛和爆豪对邻居的询问,他对身边人也是一视同仁的好。


       他们再次审讯赤谷。切岛想要知道赤谷杀人详细情况,他把警署整理的材料推到赤谷面前,对方乖乖地低下头读起来。


     “赤谷,你知道我们给你归纳的杀人规律吧?”


      赤谷点点头。黑卫衣,死时总是套过脑袋,性格多半从内向到抑郁不等。


     “……能首先告诉我原因吗?”


      赤谷果断地摇头:“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或许我只是一时起意。”


     “呼,那么,你知道自己是怎么折磨那些人的吗?”


     “知道,”赤谷苦笑道,“报纸上也都写过了吧?”


      怎么会自己做的事情,自己都不知道?


      忽然,赤谷露出为难的神情,说:“警官,其实有些事情,我不知道该不该说的。”


      爆豪挑了挑眉毛,“什么事?”


      赤谷看到爆豪,好像更胆怯了。切岛有些哭笑不得地看了搭档一眼,果然他是太凶了。


     “那个……其实我好像时不时就会失忆。”赤谷说时低着头,眼神闪烁。


       切岛的嘴稍微张大了些。“失……失忆?”


     “是的,这也许就是我很多东西答不上来的原因。”赤谷看上去自己都有点儿伤心失落。


     “不是,”切岛纳闷了,“你自己都不记得的东西,就那么笃定地说自己都做过?”


     “不,警官,我上上次失忆后,猛地一下像从梦中醒过来一样,发现自己手上拿着刀子,地上躺着别人,满地都是血。我也会读新闻的,我知道这个事情。说是作案不连续,所以可能不是所有市民都能记得。但是我读过的都很难忘掉。”


     “所以?你怀疑是自己干的?”爆豪在旁冷不防地问道。赤谷艰难地对他点头。爆豪深吸一口气,把他一直揣在口袋里的那双手拿出来,对切岛说,“给我看”,切岛把文件给了他。


      爆豪盯着档案说:“那还不能轻易地逮捕你。”


      赤谷呆呆地看着他。


    “说……说得对,你现在……太奇怪了,你懂我的意思吧?”切岛跟着说。


    “我知道,我自己都那么觉得。”赤谷的眼神忽然忧伤起来,他带着自嘲的神情抬起头:“其实我也在想,为什么我会这么干?我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啊。” 


       爆豪问:“你一个都不认识?”


     “不认识。”


       除了神秘的身份,现在又加了一个神秘的失忆。


       切岛试探着问:“那么,既然你怀疑自己失忆,有服用什么药物吗?”


     “啊,没有的。我不喜欢看医生。”


     “那你……”该不会是磕了什么东西吧,切岛想,“没有吃什么成瘾的药吧?”


      赤谷有些生气地反驳道:“不,我从不碰那些东西。我连酒也不喝。”  


      爆豪看了切岛一眼,“……阴性。”


      这次审讯完毕后,爆豪居然自动等了动作啰嗦一些的切岛出来。走出来后切岛笑说:“真稀罕。”爆豪恼火地瞪他。


     “话说,真是越来越奇怪了,这个人。我都有点怀疑他在胡言乱语。”


     “哈,”爆豪笑了笑,“说他无辜的是你,说他胡扯的还是你。”


     “不,是一旦想到他在胡言乱语的可能性,忽然就觉得伪装善良都变得可能了。”


      爆豪一时没说话,低着头好像在想什么。


     “我说,你这家伙是不是有什么想法啊?来分享一下?”


      爆豪摇头,“没什么可说的。”


      切岛看着他加快脚步走过去,“啊……真是的”。


       爆豪也并非铁石心肠,最开始的那几天里,他和爆豪相处极为困难,因为他总是想套近乎,而后者察觉力敏锐,拒人于千里之外。按理说,现在已经好太多了,他们能一同吃午饭,晚上下班还会互相说再见。本来是越来越接近的关系,这几天爆豪却出离疏远他,有什么行动都要避开。一冷一热的,没有比这人性子更奇怪的了。


      不过,他总是觉得爆豪改变了一点他对嫌疑人的态度。或许赤谷海云仍然觉得那个寡言的刑警脸色难看,说话也凶巴巴的,但切岛可以作证,他们之前的案件中,爆豪比这凶神恶煞一百倍。之前一起处理的一些比较单纯的案子里也不乏装蒜的嫌疑人,套口供时爆豪“咚”地一声把腿放到桌子上(切岛当时在心里想这是高校不良还是人民警察,不过也没有人敢管这个人),即使不说话,一直用怀着强烈的要致对方于死地的目光盯对方,盯到对面的人自己都觉得身上烧出了洞。


     那时他还绝对想不到后面的事情,什么判断都是隔了一层迷雾,看见什么就从最字面的意义上理解。




03 密谋


       爆豪胜己也会哭吗?


       有时切岛会想这些“有的没的”。比如他们组内另一个冷冰冰的年轻同事,他也这么想过——这个人会笑吗?然后此人就在庆功宴上笑了,虽然多半也是出于酒意。但是他想过的,爆豪这种死都不会低头死掉的男人,会哭吗?一个从头到脚都铠甲加身似的人,要流露出他一点点的软弱,那场面想必都惊心动魄。他怀疑自己有生之年是没法嘲笑爆豪了,毕竟这人能力很强,没准不久以后就要调到更好的警署去,和他这种勤能补拙的小青年说拜拜了。


       在调查了两天后,赤谷身上依然迷雾重重。开会时组长提到,因为就案件恶劣的影响,离正式公诉已经不远。似乎他们就要把这个善良的男人不明不白地送到监狱里关无期徒刑了。


      这天,他又问起身份,赤谷海云还是坚持自己就是“赤谷海云”,即使他们说过,整个日本就没搜到过这个名字,赤谷只是一副诧异的样子,说着“这不应该啊”。而其他问题,也基本都是以“不记得了”“但应该就是我吧”这样回答。


       至于其他的疑点,杀人动机一类的,昨天也都问过了,因为失忆,没有一个地方可以下手。


       今天切岛正在烦躁地整理桌子——他摆了太多没用的东西在桌子上,包括一些他拿来学习的过往案件,看完后也不扔,搞得桌子上到处都是高山大厦。反观搭档,井然有序,看了真叫人红脸。


        但是他的搭档不在桌子上。之前他看到另外一组里的心理侧写师来找他,也就是那个不会笑的同事,据说家里也相当有钱有势,被曾经是警视长的父亲逼着做刑警,大学主攻的是应用心理学,本来也想做心理医生的,只好挑了一个靠近一点儿的心理侧写师做做。


        这俩人怎么看都不合拍,彼此都不想多说一句话的。但那位冰山男轰之前过来指名道姓地问:“爆豪……胜己?”


        爆豪被吓得整个一震,但他迅速转过去做出让轰小声的手势,起来骂骂咧咧地过去了。轰满脸无辜。


        “搞什么?”切岛皱起眉头想知道这俩背地里说什么话去了。


        他记得爆豪走出去前,因为被轰喊了姓名,本来全神贯注的态度被人打断,他惊得把什么东西猛地往文件栏里塞,活脱脱的反应过度。这男人可很少有这种行为,讨人厌都坦坦荡荡的。


        他早该想到,从犯人自首开始,他的搭档差不多就同时加倍反常起来。


       切岛站起来,左右看了看,其他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没空盯他在干什么。为了掩饰,他随手抄过一本文件夹绕到对面去,装作是要放文件到爆豪桌子上。


        “记事本?”他看到那个插进一堆记事本里的小一些的本子,颜色大概是浅蓝色的,爆豪不会用这种颜色,他的东西都是大红大黑的,哪天要看到他穿了个浅色的衣服,没准儿是他妈或者女朋友强迫他穿的。……他会有女朋友吗?


        切岛轻描淡写地把那个本子抽出来。他估摸着爆豪什么时候会回来,稍微想了想,他决心用自己最快最强记的阅读力,能看多少是多少。


        看起来像是日记本,日记本的主人字偏圆。当然不会是爆豪的,再说爆豪的字直得能搬下来当撬棍使。


       只看一眼第一页,切岛便知这是谁写的了。


     「为了不让自己什么都忘掉……


       你不要真的连看这个本子都忘掉啊!海云。」


       果然日记真就和自言自语一样。既然是赤谷海云的日记本,为什么爆豪当初没有作为证物上交?


     「我想,是从记忆最开始说起,还是只写最近的事情。有区别吗?反正从头到尾都几乎是伤心。」 


     「那还是从最开始说起吧。


       我是生来就开始不幸的吗?好像不是。我使劲往能记起的源头想。我小时候换过两个地方生活。在第一个地方,还能想起一个温柔的女人,似乎是我的妈妈。同龄的孩子我都不太记得了,他们长什么样子,我们玩的如何,都记不起来了。只是有时我看到某个字符,心里还会有震荡,或许曾经的孩子们名字里有它。


       不过有那么一天,我记得蛮清楚的。大概就是那一天,我去了后一个地方生活。最后一次见过的人是我的朋友……吗?我记得他路过时还打了我一下,我现在后脑勺都疼。


       我才三四岁吧,那时候。我真的忘得太多了,不过只有那个温柔的女人我记得更加清楚。她并不喊我“赤谷”“海云”,或许是那时我的爱称。


       我一直把她记得很深。在我被带到别的地方后,再也见不到她了。有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不能出门,每天都被关在家里,似乎吃喝倒是不愁。我那时太小了,不停地哭,因此挨打也有可能。


       我现在还会按照记忆里的地方,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找,找我妈妈的家。我记得,小时候我得爬好多层楼才能到那里。但是那个家外观太普通了,随处可见的灰色公寓楼。我因此多次碰壁,从我期待的门后走出我根本没有一丁点印象的人物……」


       切岛听到走廊那边传来声音,便赶紧合上本子粗暴地卡到黑色的记事本森林中间,并以寻常的脚步和态度坐回自己的位子。


      爆豪回来时在烦躁地扯自己的领带,后来干脆就卸下来丢进他的抽屉里。


      切岛求他狼一样的眼睛别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他该揭发前辈隐藏证物,但现在众目睽睽,似乎不是好时机。他该给前辈一些机会。


      爆豪继续把那个东西拽出来看。


      吃午饭时,切岛试探性地问道:“喂,你和二组的轰……谈了些什么呢?”


      本来以为爆豪会骂他多管闲事,不料爆豪把嘴里那一口吞下去后说:“商量催眠的事。”


     “催眠?”


       爆豪从他的盘子里扎走了一块排骨,用沉默代替回答。


    “给赤谷吗?那有什么用?”


    “他不是说他忘了吗,”爆豪放下叉子擦嘴,“那让他想起来。”说罢,他端起盘子起身离开。切岛也想跟上去,奈何盘子里还有许多没动的食物。他光顾着问,吃饭都慢吞吞的了。突然安排了什么催眠,又要让赤谷想起什么,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或者说,这就是爆豪作为“天才刑警”的具体表现?


       或许他还该思考一下今天看到的日记。他才反应过来,他们一直没有想到问赤谷的详细情况,只是局限于一个名字住处和杀人相关的东西罢了。不过本来,赤谷的成长经历就和杀人没什么关系才对。


       切岛掏出本子记下好歹还有印象的日记内容。


       他才打开笔盖,就发现整篇日记,都写的极其模糊。与其说追忆,不如说是一堆记忆碎片拼在一起的产物。赤谷很明显地提到自己“不幸”,这让他在意。除此之外,赤谷的童年被分成了两个阶段,而赤谷本人没有说明分割的原因。


       赤谷神秘消失的母亲和伙伴,也挺值得注意。总之,和后半段“不许出门”“挨打”这样的事情比起来,怎么想前半段都才是孩子的生活。


       切岛收起本子,望着走出餐厅的爆豪的背影,暗暗攥起拳头。




04  破晓


       [让赤谷恢复杀人记忆,有什么作用吗?]


       昨天切岛发出这条消息时,心里其实已经给赤谷判了刑。对面明明显示了“已读”,但半天没有回应。在切岛要睡时忽然“嗡”地一声,手机屏大亮起来。


      [不是让他想起那个。具体的你不用问了。]


      [你最好不要老把我看作一个热血傻子。]


      对面看了再也没回过。


      第二天审讯时,他们让赤谷坐在一个躺椅上,过去很少有这种刑警使用这种方法,不知道爆豪和轰是怎么异想天开想到的,切岛这还是第一次亲历。爆豪告诉他说要给他催眠,赤谷露出一副奇怪的神情:“那是什么?有什么用吗?”


     “能让你想起过去。昨天不是问了吗,你小时候的记忆基本没了。”或许是切岛错觉,爆豪好像比过去说话还温和了。


       但切岛当下立刻想起来:“等等,昨天没有问过这个吧!”


       爆豪瞪了他一眼:“我问过。”


       私下和赤谷有过交流吗?见爆豪一副不愿妥协的样子,切岛愠怒着朝旁边“嘁”了一声,目前看来爆豪作为搭档,小动作未免也太多了些,他现在吞下这口气,等着看完这家伙要耍什么花招再说。


      赤谷茫然地点点头。爆豪走到赤谷边上蹲下,等切岛反应过来,他是在给赤谷解手铐。切岛慌张起来:“爆豪?!”


      爆豪默默地回答:“他不会跑的。”然后起身,“再说了,他也没有武器。戴着手铐不利于放松。”


      切岛还是紧张地看着手腕得到解放的赤谷。


   “出了什么事情我负责。”


   “万一不是你能负责的起的事情?”切岛反问。


   “不会那么严重。”爆豪斩钉截铁道。


      赤谷揉了揉手腕,对单向玻璃的那边笑着说了“谢谢”,


      两个人都没回答他。切岛只是谨防赤谷有什么突然动作,爆豪带上门。这时正好,轰拿着一叠纸刚好从外面走进来,他对爆豪点点头,拉开审讯室的门走进去。


       轰在开始之前首先给赤谷做了些心理准备,“催眠只是能更好挖掘你对过去的模糊记忆”,他在说话时一直保持微笑,切岛由衷感到可怕,毕竟这位太子很少露出笑容。“如果你感觉到自己遇到危险,我会及时唤醒你,不用担心。”


      赤谷一面听一面点头,在他躺好以前,他往玻璃后面看了一眼,他从里面是看不到切岛和爆豪的方位的,所以他只是泛泛地一眼。


       他听从轰的指示闭上眼睛,轰平时声音听起来就像结冰的河流,或许在一个完全安静的环境下听他讲“先只想着呼吸,呼出下一口气时带出所有的想法……现在什么也不要想,保持空白……”这些跟咒语似的东西,切岛光站在玻璃外就要打盹了。但他很快振作起来,毕竟赤谷现在没有戴手铐,谁知道他是不是伺机反扑的那种家伙。


       看到赤谷的呼吸已经完全平稳,轰往后坐了坐,开始问问题。


     “今天,是1988年的9月15日。”


       切岛微微睁大眼睛,这是一个特定的数字,轰,或者爆豪是怎么想到这个数字的?他偏过头去看爆豪,“这时间……”爆豪全神贯注地看着,根本没听到他的话一样。


       轰继续说:“那天的下午,天气很好,晚霞……格外的好。”


       原本赤谷眼前是遮天蔽日的黑色,飘着一闪一闪的彩色残影,此刻忽然从双眼的中心,展开了火烧云的画卷。


      他低下头,是一条小巷子,他左右看了看,令人绝望的是,每个地方似乎都使他熟悉,可他又不是彻底地记得它们。


    “你在回家路上。你看到了什么?”耳边传来这样的声音。


    “我看到了……”


     于是在离他不太远的地方有一个小孩子,站在路上伤心哭泣。他低着头,一直拿手背擦眼泪,可是眼泪流得要快得多。好像没人能安慰他。


     “我在哭。”


     轰点点头,写下来。“为什么哭呢?能想起来吗?”


     赤谷原本安详的面容突然皱起来,他试图想起来那时自己痛哭的原因。


     “不……不行。”


     轰眨了眨眼,“那么,”他轻轻翻到手上文件的下一页。“那天,你并没有回成家。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吗?”


     小孩子的身边站着一个男人,看到男人站住不动,他停住哭泣,抬起头。男人摘下口罩,缓缓蹲下来,为了亲近他。男人露出笑容,捏着的拳头轻轻凑到他眼前,然后像开花一般张开,上面躺着一颗奶糖。


     [谁欺负你了吗?]


     “谁欺负你了吗?”


     轰“嗯”了一声,“这是什么人说的话吗?”


     “有个不认识的男人。”


     “继续。”轰又往文件上勾了勾。


     小孩子咬着嘴唇摇摇头。但是男人的脸看起来很温柔。那只手又朝他稍稍抬了抬。


     [没关系,已经没事了。]


     男人伸手揉小孩子蓬松的头发。[伤心的话就吃甜食吧。]


     小孩怯生生地拿过那颗糖,撕开糖纸放到嘴巴里,男人帮他把撕坏的糖纸收起来。赤谷忽然感到口腔里充满了甜蜜的感觉。这句话很有魔力,小孩子被糖果甜滋滋的味道安慰了,下拉的嘴角渐渐变得能够上扬。虽然那张脸还是哭得红红的。


     [你要回家了,是不是?能给哥哥一点时间吗?]


     男人伸出手去。就在这时,后面传来了脚步声。


     有另一个孩子,看到他们两个人,他也愣了愣。


     轰察觉到赤谷皱着的眉毛缓缓舒开了。“你看到什么了?”


     赤谷开口,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来。切岛侧过头瞥了一眼爆豪,后者正在极度焦虑地咬着大拇指的指甲盖。切岛不知道为什么他那么紧张,于是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但立刻遭到了对方激烈的反抗。爆豪像触电一般,猛地甩开他的手。切岛那只手被排斥到半空中,不知好歹,他想着,没好气地收起来。爆豪做完这个动作才反应过来,黯然地说了声“抱歉。”,他不再咬指甲,而是换成右脚不息的点地。


     “是和你差不多岁数的男孩子,是吗?”


     “是的。”但这时他又可以发出声音来了。


     “你记得他的名字吗?”


     赤谷远远地看着那个男孩子,他看着年幼的自己与男人,他在想什么呢?他突然又恢复了,快步走上去,捶了傻乎乎看他的孩子一把。孩子被推得往前一趔趄。


     [看什么看?都说你不许走在我前面!]


     “我不知道。”


     “继续。”


     男人望着那个快速奔跑消失的小小背影,[他们就是这样对你的吗?]


     小孩子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眼睛又开始酸的要命,眼泪又要鼓出来了。


     [别哭啦。别哭啦。我们去别的地方玩。]


     男人轻轻捉起他的湿漉漉的手。


     赤谷忽然有一种强烈的想要大喊的欲望,不知为何,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男人握住孩子的手,带他慢慢地走。


    “不要……”


    “怎么了?”


    “那个男人带我走了。”


    轰打了个勾。“从这里起,你开始了‘另一段人生’。”那是赤谷日记本里写过的类似的词语,切岛记得。“之后发生了什么?你到哪里去了?”


    他到哪里去了?赤谷原本跟着小孩子好好地走着,忽然眼前变得一片黑,不,他的意识并未消失,只是关于这里的记忆忽然断片了。再醒过来时,那个拉他手的温柔男人不见了。周围光线不好,只有头顶一盏灯泡微弱地发出灯光。


    “……另一个房间。”


    “那个房间里,有什么印象特别深刻的吗?”


    赤谷看到一扇窗户,被绿色的天鹅绒窗帘遮住。他试着掀开窗帘,发现窗户自己也糊了纸,只能看到外面影影绰绰的一些东西。


    “绿色的窗帘。”他似乎看过这个窗帘许多次,是被迫的,以至于完全不记得房间里其他的东西了。房间很小,大概也就四叠半左右。


    “还有其他的东西吗?”


    “只记得绿色的窗帘。”摸上去十分顺滑。


    “嗯……”轰本来要写下什么的,忽然他停了停,试探性地问道:“为什么对它的印象特别深刻?”


    “因为……”赤谷吞了吞唾沫,“我很长一段时间没出去过。”


     因此他只能把自己无望的眼神定在那张唯一有一点意思的绿色天鹅绒窗帘,而如果不是自己被关起来了,它一定能更有意思一点。赤谷至今都害怕这样的颜色,每当看到绿色心里就涌上无法抽身的绝望感。


    这是刑警们都没有听过的东西,连爆豪也对此略感震惊。切岛本以为他算到了所有事情呢。轰一边写一边问,“可是你活下来了,想必外边有其他人在。”


     赤谷面对的那扇门的锁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他整个人都吓得蜷缩了起来,表现外面的就是忽然有那么一下抽搐,然后他满面恐惧,如同做噩梦一般。


    “不用紧张,放松……没人能伤害到你……”


     孩子开始恐慌地哭起来,那门无可阻挡地被人打开了,一个高瘦的男人,手上拿着短刀,在孩子身上投下又深又宽的人影,地板上的人影看起来就像怪物降临。孩子蜷缩起来,他试图喊叫,但嘴上被人套了带子,好像边缘有渗血,也许是挣扎得太厉害了。


     “有另外的人……”


     “谁?”轰更在意的是他依然无法安抚赤谷高度紧张的状态。


     那个男人盛怒之下,把刀挥向了恐惧的孩子。


     [吵死人了。]


       黑色的卫衣,和比阴雨更沉闷的要置人于死地的氛围。


       一瞬间,赤谷爆发了相当强烈的反抗行为,他开始挣扎,推打着他上方的空气,口里急促地喊着“求求你”“不要”“很疼”这样的话,然后开始捂着肚子“啊啊”地叫起来。轰大声地,试图安抚他,“不要害怕,醒过来就好,你很安全……”


       没有用。爆豪有动身的意图,但轰一面安慰,一面朝门那边摆手,不让他们进来。他还是在那里耐心地说着安抚赤谷的话,赤谷在挣扎中,眼角有流下眼泪,切岛难以想象他眼前到底什么东西,紧张中他看到了那双手臂上一些斑驳的疤痕,之前因为长袖的缘故一直没有看到过。忽然,就在那一刻,赤谷的眼睛猛地睁开,切岛看到、喊出来时已经晚了,赤谷借躺椅为跳板,像狼一般把轰焦冻扑倒在地上,并用双手死掐他的脖子。


      轰不敌赤谷,双手拼命地拉扯扼住他喉咙的手,但赤谷光是一只手掐人的力气就非凡,另一只手被腾出来扭住轰反抗的手,把他手扭曲得几乎断掉般疼痛。切岛骂了一声,立马冲进去拉开赤谷,然而赤谷极其坚定,根本拉不开,切岛只得往他肚子上狠狠得踢了过去。赤谷甚至都没有叫,只是捂住肚子滚到一旁,迅速抬起头,切岛被那双满是凶光的眼睛定了定,那还和之前梅花鹿的眼睛一样吗?也就是那么点停顿,赤谷又冲上来朝切岛下巴打去。因为迟疑而来不及防御,切岛被打得直直栽倒在地上。赤谷海云的身手根本不是一个普通便利店员工该有的。


       该出现的爆豪一直没有出现,他在玻璃那边魔障似的一动也不能动。而刚刚轰得救后,一直手撑着地不断地咳嗽、干呕,见放倒切岛的赤谷海云往门那边逃,他也不知道爆豪在搞什么鬼,只能竭尽力气地吼道:“爆豪!”


       爆豪一刹那被唤醒了,他早就把外面的门锁上,赤谷过不了他这关,更不可能逃出去。赤谷看到他,先是笑了笑,后来很快表情变得阴森可怕,朝他进攻。爆豪当年可是体术第一的人,当然不会被轻易打到。在赤谷第三次出手时,他抓住那只手腕——实际上那手腕偏细,上面还摸得疤痕的沟壑——一个过肩摔把赤谷背朝下砸在地上。赤谷还是一点都不喊疼。爆豪压上去,掏出手铐慌慌张张地铐上去,令人意外的是,赤谷再一次没有了挣扎的反应,像最开始一样,任他铐住一般。


     “为什么不看着我的眼睛呢?”赤谷对着压住他的爆豪这样说,笑容里带着点儿哀痛。“喂,小胜。”


       爆豪闻言对上赤谷的眼睛,赤谷的脸上那道很长的伤痕削减了这张脸的温和善良。他听到那个名字就像被念了咒语一样,又一次动作迟缓起来。赤谷的手勉强地,因为手铐的缘故不得不两个双臂一起抬起,抚上爆豪的脸颊,用一种可怕的深情吻了上去。


       这太恐怖了。一脸伤痛的切岛刚从审讯室跑过来就看到这样一幕。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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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耶,你卡终于把黑久请出来了!另外是被人残伤了不是被人上了……还没这么丧心病狂。  


  




放一个预告:


“很痛吧?”


“抱歉,很快就完了。”


“果然,我不该不爱他吧。”  


 “心里想着‘他真坏,我再也不要喜欢他了’……”    


 “然后傻乎乎地为了自己失恋而哭个不停,其实小得连爱是什么都还不知道。”     


“结果就受到了天罚。”


 “如果不是因为你这家伙,我一定会好好活下去。”


“果然当初如果继续喜欢他,不哭不闹,不是什么事都没有吗,小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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